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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爆米花
发布日期 : 2020-01-02 09:32:20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 洪燕

  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退伍时,买回了一台新型的机器——爆米花机。

  大家都对这个外壳黑乎乎、肚子圆鼓鼓的坚硬冰冷的家伙充满好奇。当时将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忙着做枳壳粿(俗称乌粿或乒乓粿),里面包的就是爆米花加糖。之前所谓的爆米花,都是自己把大米放石舂里用石椎子敲碎的,大家还不知道能用机器把硬实的米粒爆成那样大的颗粒,于是父亲的爆米花机成了整个浮洋市的新宠。我和堂姑一起去集市买乌榄,我们特意绕去父亲他们的摊点看热闹。

  哇!爆米花机前排起了大长龙。排队的大叔大婶们手里都提着一小袋米,或耸肩伸脖子,或左顾右盼,或聊天打趣嘻嘻哈哈的,好不喜气,他们都在等着这一小袋生米变成一大袋的爆米花。其时我大约五六岁,好奇地钻到爆米花机前,瞪大眼睛,入神地看着。父亲把一位大叔递过来的大米稀里哗啦地一股脑儿颗粒不剩全倒进了爆米花机黑色的大肚子里,出口处套上个大袋子,然后开始呼呼啦啦地转动着爆米花机笨重的身体,我便开始期盼香喷喷的爆米花快点出炉。父亲徐徐转动爆米花机,前来帮工的老叔不紧不慢地拉着风箱,似乎只能用这种速度和这点默契才能爆出最好吃的爆米花。不知过了多久,火候到了,父亲起身叫着,“让开点儿。”我知道爆米花就要出炉了,又兴奋又害怕,马上捂着耳朵跑得远远的,眼睛却拼命盯着那炉子,一刻也不离开。只听见“嘭”的一声巨响,一缕青烟飞升出来,一股特有的爆米花香弥漫开来。躲过那声巨响之后,我先前提着的心安稳地放回来了,等我跑近了,那些爆米花却早已经装进了黑肚子拖着的那个长长的黑布袋里。我垂涎三尺地凑过去,趁着父亲和老叔扎布袋口的当儿,闻一闻、看一看里面雪白可爱的爆米花儿。太不可思议了,刚才那一小袋米,像变戏法一样膨胀了多少倍啊!太划算了,太神奇了。眼尖的我惊喜地看到地面上散落了两三颗爆米花,顿时如获至宝,那灰黑色为主调的市场里,这雪白的爆米花多么显眼啊,捡起来就是意外的零食呀。大叔笑呵呵地抓了一把新鲜的爆米花送给我,我连忙伸出两只小手捧过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爆米花热乎乎、轻飘飘地卧在我手掌里,我如数家珍般地,一颗一颗数着吃。爆米花含在嘴里,慢慢地消融,那香味一点点地渗进舌头里,充塞整个喉咙,真的是满嘴流香。

  那时的爆米花机在南方的农村是个稀罕物,是父亲第一个把它引进到这小小的集市里。父亲也只收了点加工费,所以生意特别红火。临近过年那几天,早出晚归,虽赚不了几个钱,但是父亲却乐呵得像做了一件大好事一样。看着乡亲们高兴,父亲也特别开心。过年吃到乌粿里的香甜的爆米花,大家都赞不绝口。年,因为爆米花而甜进心田里。

  而我们小孩子最喜欢的还是做乌粿时,趁着大人忙活的当儿,偷爆米花吃。先试探性地偷抓几颗,见大人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开始明目张胆了,最多就是让奶奶数落着“馋丫头,不能再吃了,等会儿料太少了”。可奶奶这样说,我反而大胆地抓走了一大把,然后溜出大门,跟邻居的伙伴们一起吃,边吃边玩。我们发明了各种吃爆米花的方法。或用舌头舔,湿漉漉的舌头一碰到爆米花就粘上了,一次一颗。舌头长点的,灵活一点的,吃相就好看些。若是舌头又短又笨,舔湿了手心还粘不到半颗,就会遭伙伴们笑话。或用嘴巴吸,“哧”的一下,一两颗轻轻的爆米花就从手心飞入到口中。不过这需要一定的功力,刚刚好的,一颗颗爆米花听话地有序地从掌心列队似的飘进口中的时候,那种感觉别提多优雅啊,如有盖世武功身怀绝技一般。如果不小心用力过猛,偶尔一颗直扑喉咙,呛得眼泪直流,那就狼狈了。最尴尬的是等会儿从鼻孔呛出来一颗黏糊糊的爆米花,感觉是舒服了,但是被伙伴们笑话好久,什么形象就全都没有了。(后来我们明白,万一呛进气管,是很危险的。)也有一种吃法,是把爆米花直接放进开水中,看着它们一个个舒张膨胀,一个个慢慢变成胖娃娃,然后喝进嘴里,润滑爽口,细嚼慢咽,舍不得吞下,好不满足。

  在零食稀罕的年代,几粒爆米花就可以品尝很久很久,因此那幸福也可以拉得好长好长,蔓延到整个童年。如今想来,那情景遥远得如梦境一般了,而那爆米花的香味历经岁月的发酵,那种溢满记忆的香却是那么真切。

  岁月悠悠,幸好还有一个童年,一个简单知足的童年,一段快乐清浅的时光,熨帖着长大后疲惫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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